如果這是你第一次去曼谷,這篇文章對你的用處不大,我在最後一段會直接告訴你為什麼。但如果你已經去過兩次、三次,行程表上不再全是大皇宮和水上市場,那這條街值得你花十分鐘認識一下。
它叫威特尤路(Thanon Witthayu),英文是 Wireless Road。從奔集(Phloen Chit)路口往南走到拉瑪四世路,全長大約一點六公里,走完二十五分鐘,如果沒下雨的話。
這一點六公里裡,有麗思卡爾頓、安達仕、柏悅、瑰麗、雅典娜、康萊德、英迪格。七間,全部走得到彼此。
而要理解該住哪一頭,得先知道這兩頭原本是什麼。兩個故事牽涉到同一位國王。
一位國王,三樣東西,一點六公里
拉瑪六世在位的年代是一九一〇到一九二五年。他在這條街上出現了三次,而你今天看到的這條路,基本上就是他那個時代留下來的殘影。
南端:一個訊號。一九一三年一月,他親自主持了 Saladaeng 無線電報站的開幕,那是泰國第一座。選在這裡的原因很簡單:這裡什麼都沒有。一片平坦的稻田,離市區夠遠,不會有任何東西干擾訊號。
它的任務是連上宋卡,泰國最南端,直線距離接近一千公里。一個花了整個十九世紀小心翼翼跟歐洲列強周旋的國家,第一次能夠不透過任何人的海底電纜,跟自己的另一端說話。
為了讓電報站連回市區,政府開了一條路。這條路就用那項技術命名。泰文的 witthayu 是「無線電」的意思,而英文沒有翻成 Radio Road,翻成了 Wireless Road,因為一九一三年那個年代,人們就是這樣稱呼它的。
中段:一座公園。倫披尼公園也是同一位國王留下的,土地是他捐給城市的,名字取自佛陀誕生地藍毘尼。這座公園佔地約五十七公頃,換算起來大概是大安森林公園的兩倍多。而它在二〇二六年剛好滿一百歲。
北端:一座宮。Kandhavas 宮是瓦萊雅阿隆功公主的居所。她生於一八八四年,是五世皇朱拉隆功的女兒,也是拉瑪六世同父異母的姊姊。
關於她的記載,最先提到的通常是她愛看書,小時候常常一整個下午不見人影,後來被發現埋在書堆裡。長大之後她成了那個世代最有影響力的品味塑造者之一,在服裝、室內設計和花藝上都留下了東西,後人談泰式的「transitional luxury」,也就是把西方當代設計語彙加上暹羅印記的那種風格,指的多半就是她。
她在這座宮裡住到一九三八年過世。
所以這條街的一端,是暹羅透過技術向外伸手;另一端,是暹羅透過人向外伸手。而現在兩端都是飯店。
他們在工地裡挖到的東西
那座電報站後來的遭遇,是一個非常曼谷的故事。
它被拆了。土地變成軍校預備學校,從一九六一年用到二〇〇〇年。接著變成 Suan Lum 夜市,也就是倫披尼夜市,從二〇〇一年開到二〇一〇年。然後空著。然後變成 One Bangkok,曼谷史上規模最大的單一開發案。
一百年,同一塊地,四種完全不同的身分。
接下來是重點。One Bangkok 動土的時候,工程隊挖到了那座電報站的原始地基、那根六十公尺高無線電桅杆的基座,還有一堆當年的人隨手留下、後來被遺忘的日常物件。
他們大可以直接灌漿蓋過去。實際上他們找來了泰國藝術廳、古蹟修復建築師和考古團隊,依照原始照片與圖紙,把整棟建築重蓋了回來。
它現在叫 The Wireless House,裡面是一個關於這一帶歷史的常設展,免費,每天開到晚上八點。
而住在它正上方那幾棟塔樓裡的人,幾乎沒有人知道它存在。去看看,四十分鐘就夠,看完之後你在這條街上看到的每一樣東西都會不一樣。
為什麼這條路有樹
走在威特尤路上,你會注意到一件在曼谷市中心不太合理的事:這裡有成熟的大樹,而且是有完整樹冠的那種。
原因是外交。這裡當了一百年的使館區,美國、日本、荷蘭、瑞士、越南,還有幾個藏在辦公大樓裡的。使館會圍起圍牆、種一整片花園,而且一種就是幾十年不重建。這些樹活下來,是因為沒有人有權在上面蓋東西。
最壯觀的一個例子,也是消失得最徹底的一個。英國大使館佔據了這條路北端一大片土地,建築在一九二六年完工,而當年那裡被形容為鄉下的沼澤地。據說館員相當不情願搬過去,嫌太遠、太濕、太荒涼。他們把維多利亞女王的雕像一起搬了過來。
二〇〇七年,英國把大約三分之一的土地賣給了 Central 集團。Central 在那片舊花園上蓋了一座購物中心,然後理直氣壯地把它命名為 Central Embassy。十年後,剩下的二十三萊也賣了,成交價創下當時泰國土地每平方哇的最高紀錄。曾經有人發起連署要保住這片園區,收到了幾百個簽名。
所以,一塊當年讓外交官嫌太偏僻而不願意搬去的地,在一個人的一生之內,變成了全泰國最貴的土地。大使官邸拆掉了,英國大使館現在在沙吞路上的一棟辦公大樓裡辦公。
而你可以在那座花園的原址上吃晚餐。等一下會講到。
真正的選擇:捷運,還是公園
上面那些歷史,最後全部凝結成一個很實際的選擇。
北端,也就是奔集那一頭,是宮邸和使館所在的位置,也因此城市是繞著它們長出來的。這一頭接得上 BTS。空橋、冷氣、一路走進商場不用踏到人行道。在尖峰時段或午後雷陣雨的時候,這件事的價值遠超過任何設施清單。
對台灣讀者來說這一點特別容易理解:我們習慣了捷運,一旦沒有軌道可搭,整趟旅行的節奏會完全改變。曼谷的塞車不是路況不好,是結構問題,同一段路白天二十分鐘、傍晚五十分鐘是常態。
南端,One Bangkok 那一頭,當年就是因為空曠才被選中,而它之後也邊緣了將近一百年。這正是為什麼開發商有辦法在首都正中央湊出那麼大一塊地。這一頭沒有 BTS,最近的是 MRT 倫披尼站,是好線,但是另一條線。
南端有的是公園,就在對街,還有那些直接俯瞰公園的房間。
這就是交換條件。連通性,換掉一片五十七公頃的綠地在你窗外。
而公園這一側今年多了一個平常沒有的理由。市府為倫披尼百年辦了完整的慶祝,展覽、重新設計過的鐘塔燈光音效秀,還有復古交際舞。更實際的是那些永久性的升級:綠橋(Green Bridge)重新開放,現在可以直接走進隔壁的班嘉奇蒂公園,旁邊還新開了一座美食中心。
然後,六點起床,走進那座公園。
那是曼谷一天當中唯一在戶外待得住的時段,而且那個時間的公園完全屬於在地人。跑步的、打太極的、跟著音響做團體有氧的,還有巨蜥慢慢橫過草地走向湖邊,一副這塊地是牠租的樣子。這件事不花錢,而且會是你回國之後最常想起的畫面。
北端,往南走
雅典娜(The Athenee)。蓋在 Kandhavas 宮的原址上,而這間飯店對這份繼承是認真的,不是拿來當裝飾。它的室內設計是從公主本人的品味出發的,就是那種暹羅與歐洲混血、她花了一輩子打磨出來的東西,所以整棟建築有觀點,而不只是有配色。
其他的部分則來自它是這條街上資歷最深的地址:抵達的流程是編排過的,早餐自助是真的可以當成一件事來期待,櫃檯是那種會帶你走一圈而不是指著地圖說明的櫃檯。走幾分鐘到 BTS Phloen Chit 站。如果你的寺廟行程都走完了,只想要一趟沒有摩擦的旅行,就是這一間。
英迪格(Hotel Indigo Wireless Road)。IHG 主打社區故事的品牌,而這次它總算分到了一個有故事的社區。明亮、圖像感強的現代主義室內,二十四樓有無邊際泳池加調酒吧。如果你的計畫是早上九點出門、晚上十一點回來,那這裡的算式會變得非常單純。
康萊德(Conrad Bangkok)。退離主幹道,位在 All Seasons Place 裡面,而這個退離就是全部的重點。住客形容它比較像度假村而不是城市飯店,換句話說就是安靜。安靜是曼谷最稀缺的資源,而這裡的安靜靠的是位置關係,不是隔音玻璃。房間不是這條街上最新的。健身房好到有點誇張。
柏悅(Park Hyatt Bangkok)。就在 Central Embassy 的樓上。對,就是那個 Central Embassy,英國大使館的舊花園。兩把米其林鑰匙。從睜眼到吃到一頓認真的東西,距離是這條街上最短的,而樓下那座商場是好的那一種,不是觀光客那一種。故事與位置的比值全街最高。
瑰麗(Rosewood Bangkok)。嚴格說來是轉個彎在奔集路上,也是這一群裡設計意圖最強的建築,斜的、折的,拍起來比形容起來好看。房量比鄰居少,有空橋直通 BTS,樓上還有一間 speakeasy,住客通常在提到房間之前就先提到它。如果你把設計放在第一位,選這間。
南端
麗思卡爾頓(The Ritz-Carlton, Bangkok)。二〇二四年底開幕,建築是 SOM 與泰國 A49,室內由泰國 PIA 操刀,設計題目叫做「兩種文明的相遇」。這句話與其說是行銷語言,不如說是這個地址的說明文字。這裡就是當年連上宋卡的那塊土地。
房間以城市飯店的標準來說相當大,而面向倫披尼的那些有陽台。不是每一間都有,這件事比聽起來重要,因為陽台就是這間飯店的全部論點。黃昏坐在那裡看著公園慢慢暗下去,跟隔著玻璃看一座公園,是兩件不同的事。
樓下七樓,一座俯瞰同一座公園的玻璃屋裡,是 Duet by David Toutain。Toutain 本人在巴黎的餐廳有兩顆米其林星加一顆綠星,香港的 Feuille 有一顆星。這裡的料理精準、以蔬菜為核心,而且對食材來源近乎偏執,每一道菜都會附上一張說明產地的卡片。
點無酒精搭配。聽起來像妥協,但不是。這裡的菜細緻到酒很容易整個蓋過去,米其林的評語也是這樣寫的。
安達仕(Andaz One Bangkok)。沿著同一個開發案再往南一百五十公尺,是這條街上最新的一間。如果說麗思卡爾頓是收斂的,安達仕就是鬆的。它的公共空間才是產品本身,設計裡有曲線、有老件,還有一座俯瞰倫披尼的無邊際泳池,住客普遍認為那是全館最好的地方。
一個住過的人留下的誠實提醒:那座泳池要到下午三點以後才曬得到太陽。如果你原本打算整個上午泡在裡面,行程要改一下。
這兩間飯店,走路兩分鐘的距離,都是全新的,面對同一座公園。這是現在訂曼谷最值得知道的一件事。它們不是同一種住法,但它們近到任何人告訴你「顯然應該選哪一間」的時候,那個人多半沒有認真看。
如果你問我
如果這是你第一次去曼谷,行程表上是大皇宮、臥佛寺、鄭王廟,那就誠實一點:這些全部在昭披耶河邊,你應該住河邊。從威特尤路過去,塞起來要四十分鐘,而你會塞到懷疑人生。
如果這是你第二次以後,如果你是為了吃、為了公園、為了看新的建築,或者曼谷只是你飛去島上前後的中繼站,那這條街是整座城市裡最好的決定之一。
而不管你最後住進哪一棟,這一點六公里都是你的。找一個傍晚,等暑氣退了,從南往北走一次。從一位國王把訊息送到一千公里外的南方、只為了證明做得到的那個地方出發,經過那些塔樓,經過使館的圍牆和那些被意外保下來的樹,最後走到他姊姊的宮邸原址。
一百一十三年,一條路,大約二十五分鐘。